青果文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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写字时如何营造画面感



原理颇复杂,我也不懂,故只写个人琢磨出的实施手段,属于江湖路数野狐禅,勿当论文对待。

1

枯藤老树昏鸦,小桥流水人家,古道西风瘦马。夕阳西下,断肠人在天涯。
——《天净沙》马致远

如上,明白如画。看手段:没有叙述,没有评论,十一个名词的物象陈列,就勾勒出来了。

中国古诗里,素来有此传统:物象陈列,勾勒画境。王维的诗,“诗中有画,画中有诗”,就因为他擅长这么写:
“大漠孤烟直、长河落日圆”。
“明月松间照,清泉石上流”。
没有多余叙述和评论,精确描绘景象。

所以画面感速成方法之一:
少议论,少抽象,多用具象名词,把能够作为符号的意象,简单陈列。


2

菲雅尔塔的春天多云而且晦暗,一切都很沉闷,悬铃木的花斑树干、杜松灌木、栅栏、砾石,远远望去,房槽参差不齐的淡蓝色房屋,从山脊摇摇晃晃地爬铺上斜坡(一棵落羽杉指示着道理)。在这片水汽腾腾的远景里,朦胧的圣乔治山与它在绘画明信片上的样子相距得越发远了;自一九一〇年起,比方说吧,这些明信片(那些草帽,那些年轻的出租马车夫)就一直在它们的旋转售卖支撑架上,以及在表面粗糙的一块块紫晶岩片和美妙的海贝壳壁炉上,招徕着那些旅游者。空气中没有风而且温暖,隐隐约约有一种烧糊了的独特味道。海水中的盐分被雨水消溶了,海水比灰色还浅,是淡灰绿色的,它的波浪真是怠懒怠得不愿碎成泡沫。
——纳博科夫《菲雅尔塔的春天》


纳博科夫素来喜欢大量物象的陈列。《洛丽塔》结尾:“我正在想到欧洲的野牛和天使、颜料持久的秘密,预言家的十四行诗,艺术的避难所。这便是我与你能共享的唯一的永恒,我的洛丽塔。”
而如上,在《菲雅尔塔的春天》里,妙处是这些:
花斑树干、层次、淡蓝色、朦胧的、晦涩、淡灰绿、紫晶……这些词汇,都能够通过感官(视觉、触觉、嗅觉等等)感受得到。就是这些感官性,会唤起你的感触,让你有身临其境之感。


另一个例子:

那年深夏,我们住在乡村一幢房子里,望得见隔着河流和平原的那些高山。河床里有鹅卵石和大圆石头,在阳光下又干又白,河水清澈,河流湍急,深处一泓蔚蓝。部队打从房子边走上大路,激起尘土,洒落在树叶上,连树干上也积满了尘埃。那年树叶早落,我们看着部队在路上开着走,尘土飞扬,树叶给微风吹得往下纷纷掉坠,士兵们开过之后,路上白晃晃,空空荡荡,只剩下一片落叶。
——海明威《永别了武器》

如上,依然是诉诸于感官的形容词:干、白、清澈、空荡荡。



中国文学里,这种手法的大宗师之一是温庭筠。仅看最著名的这首《菩萨蛮》:

小山重叠金明灭,鬓云欲度香腮雪。懒起画蛾眉,弄妆梳洗迟。
照花前后镜,花面交相映。新帖绣罗襦,双双金鹧鸪。

如上,从头到尾,都是绵密的意象陈列,颜色和图案的交叠。


这里还有个偏门。如博尔赫斯、卡尔维诺和巴里科(特指《丝绸》),都擅长陈列一些很符号化的意象,以下文力,“萤火虫”、“字句”、“花园”、“凉亭”、“琥珀柄的烟斗”、“缎子鞋”、“香柏树”、“花园”都是西方人想象中的东方符号意象。

我心想,一个人可以成为别人的仇敌,成为别人一个时期的仇敌,但不能成为一个地区、萤火虫、字句、花园、水流和风的仇敌。我这么想着,来到一扇生锈的大铁门前。从栏杆里,可以望见一条林阴道和一座凉亭似的建筑。我突然明白了两件事,第一件微不足道,第二件难以置信;乐声来自凉亭,是中国音乐。
——《小径分岔的花园》博尔赫斯

咬着镶琥珀柄子的烟斗,忽必烈一边听马可·波罗讲故事,神色淡漠,一边在缎子拖鞋里弓起脚趾,他的胡须垂及紫晶项链。这些日子,入夜时总有一股淡淡的忧郁压住他的心……可汗有时会突然有心满意足的感觉。这时他就会离开座垫,站起来大步走过铺着毯子的小径。靠着亭台的栏杆,以迷茫的眼光环厦整个御花园,挂在香柏树上的灯照亮了花园。
——《看不见的城市》卡尔维诺

所以画面感速成方法二:
运用形容词时,着重色彩、质感、既定符号,以及其他可以诉诸感受的词汇。



3

《水浒传》本身是小说教科书,结构和人物塑造不提,只说画面感。第二回里,就有两个经典段。其一,王进和母亲到史进庄外,但见:

前通官道,后靠溪冈。一周遭青缕如烟,四下里绿阴似染。转屋角牛羊满地,打麦场鹅鸭成群。田园广野,负佣庄客有千人;家眷轩昂,女使儿童难计数。正是:
家有余粮鸡犬饱,户多书籍子孙贤。

(这种东西,《西游记》里更常见,是古典小说惯用技法,还是“风景画”式勾勒,不提)

其二:

王进道:“恕无礼。”去枪架上拿了一条棒在手里,来到空地,使个旗鼓。那后生看了一看,